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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贤富小说】乡村密码

作者: 采集侠 更新时间: 2020年01月02日 10:19:25 游览量: 197

简述:

一 在银行大厅里排队取钱的人们,忽然觉得眼前一暗,接着传来闯,闯,闯,请大家让一下!的吼声。人们抬头一看

     
  在银行大厅里排队取钱的人们,忽然觉得眼前一暗,接着传来“闯,闯,闯,请大家让一下!”的吼声。人们抬头一看,六个衣着光鲜的汉子用滑杆抬着一个人,正冲进银行大门。那人直挺挺地躺在滑杆上,用棉被裹得紧紧的,不吭声也不动弹,未知是死是活。
  人们先是一阵骚乱,接着像逃避瘟疫似的纷纷躲开。好不容易才等到轮次,站在柜台边的几个人却不肯离去。
  银行保安马着脸,大声质问抬人的汉子们:“干啥子?干啥子?”
  那瘦高个儿汉子迎上去,在保安耳边嘀咕几句,保安马上变了脸:“请大家理解,请大家理解,这是特殊情况!”
  保安劝走滞留在柜台边的人后,又跟柜台里的营业员交流了几句,然后快步奔向行长办公室。行长笑容可掬地走出来,称兄道弟地请汉子们到办公室就座。汉子们公推老板模样的随行长而去。那瘦高个儿汉子,自皮夹子里摸出一本活期存折和两张身份证,放进柜台的凹槽里。一会儿,又从凹槽里取出一张单子,像捡起柴棍子一样,拿起滑杆上那人的手,按完手印,又将单子从凹槽里递进去。如此这般重复了好几遍。
  忽然喇叭里高声叫道:“请洪大爷坐上椅子拍照。”
  汉子们手忙脚乱地揭开被子,小心翼翼地抬起老人,将其扶坐在椅子上。这时人们才看清,老人眉死眼闭的,脸比白纸还白,嘴唇乌黢黢的,软塌塌的身子仿佛连脑壳也顶不起,不见呼气也不见吸气。
  “喂,请洪大爷身子坐正,两眼平视前方。”营业员又喊道。
  “请原谅一下,老人实在无力坐正身子,也实在无力睁开眼皮了。”瘦高个儿无奈地解释道。
  “不是我不原谅!像老人目前这个样子,审核的一看照片,还以为你们是一伙绑匪,将老人协迫到银行来抢劫他的存款!还以为我内外勾结,在共同实施犯罪呢!”  “请您开开恩,老人确实不行了。”
  “我开你们的恩,可是谁开我的恩呢?板凳调头坐,换你们坐在我这儿,也不敢这样办理业务啊!”
  见事情受阻,汉子们聚集在一起简单地商量了一下,便派瘦高个儿到办公室去请示老板模样的汉子。片刻,银行行长和老板模样的汉子并肩走出来,行长见了洪大爷的样子,摇摇头说:“来迟了,来迟了!老人已病成这样,这业务确实没法办了!”
  老板模样的汉子充满决断地说:“别无他法,依旧请秦老娘去!洪老幺,大的出门小的苦,辛苦你跑一趟!”
  “三哥,只要秦老娘买账,我跑路小事一桩!”             .
      二
  洪大爷有六个儿子,瘦高个儿排行老六,惯常称他为洪老幺。老板模样的排行老三,在省城掌管着一家上市公司,其余五兄弟都在他手下效力。逢年过节时,六家人邀约在一起,驾着六部豪车,浩浩荡荡地从千里之外的省城赶回老家,给父亲带回一大嘟噜吃的用的,临走时还会留下数目可观的现金。
  半个月前,洪大爷站在方凳上,踮着脚尖朝柜子顶上放棉絮时,突然像一堵老墙摔倒在地。老头子年青时操过扁卦,身体一直很棒,原以为只是闪了腰,休息几天就会好的,殊不知病情越来越严重,后来干脆卧床不起,甚至连话也说不清了。洪大爷开头不想给儿子们添麻烦,看纸包不住火了,才将实情告诉他们。在洪大爷受病的这些日子里,一直是隔壁秦老娘在服侍他。
  留守在村里的老人们,听说洪大爷的儿子们今天要回老家看望父亲,他们也早早来到洪家。正当他们饶有兴趣地争论着,哪个偏方才能治愈洪大爷的疾病时,一个衣冠楚楚的中年男子拨开人群,一面紧握洪大爷的手,一面气喘吁吁地说:“爸爸,杨二娃来迟了,我对不起您老人家!”
  洪大爷没有应声。
  洪大爷的六个儿子都是乡邻们看着长大的,今天又从哪里冒出一个名叫杨二娃的儿子呢?乡邻们不解地望着他。
  其实杨二娃来过洪家好几回了,只因他混迹在洪大爷的儿子当中,每次鸟一样飞来,又鸟一样飞走了,并未引起乡邻们太多的关注。
  最近,杨二娃被洪老三支派到本县拓展业务,因而洪大爷出事之后,洪老三便安排他提前赶来。随杨二娃而来的,还有一个身背药箱的急救医生。肖医生一到屋就上厕所去了。
  在杨二娃呼喊之前,洪大爷的眼睛是微眯着的,眼皮还不时颤动一下。待杨二娃喊完,洪大爷却翻了白眼,连睫毛也楞着一动不动了。
  杨二娃再次大喊一声:“爸爸!”
  洪大爷还是没有吭声。
  杨二娃伸手摸摸,洪大爷四肢冰凉,一副死相,他不禁带着哭腔喊道:“爸爸,你别吓唬我哟!我是三哥派来的,您走了,我怎么向他交待呀?”
  听到杨二娃带着哭腔的喊声,肖医生意犹未尽便立马起身赶来。他卷起洪大爷的眼帘看了看。又仔细查看肤色。再翻来覆去检查身上有没有淤青。经全方位诊断,洪大爷系轻度中风引起的并发症。他立即给洪大爷打了强心针,继而挂上丹参滴液。一个时辰过去了,洪大爷还是没有好转。
  杨二娃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直在客厅里打转转。这时围观的人你望我翘翘下巴,我望你又翘翘下巴,都指望他人提醒杨二娃。挨了好半天,才有一位老人吞吞吐吐地告诉杨二娃:“杨老板,药水不起作用,只有秦老娘才能医治洪大爷的病。”
  “哪个秦老娘?”
  “你来时她还在这儿,你一开口喊爸,她就悄悄离开了。一个狗子服一个秤砣,洪大爷只服秦老娘!以前洪大爷一喝醉酒就喜欢打老婆,任何人都劝不听。只要秦老娘一到,他便乖乖停下手来!”
  杨二娃赶紧塞给这位老人一包高级香烟,说:“老辈子,请您帮我把她请来,万分感谢您!”
  不过三五分钟的功夫,秦老娘便低着眉头跨进门来。她摸摸洪大爷的四肢,冷冰冰的,而且还有些发硬,连心坎也只有些许温热了。她的眼泪呼地一下就涌了出来,声音沙哑地哭诉道:“老洪,老洪,你睁眼看看,我是秦良玉呢。为啥我一转身你就走了?你要走,也要跟我放个信嘛!你要走,也要等儿子们回来送你的终嘛。你六个儿子都那么孝顺,都那么有钱,都那么体面,难道你舍得呀?老三自己开的公司,据说还上了什么市,钱多得用卡车拉,其他五个儿子也都是千万富翁。你说,你哪个儿子不是人尖子?想起你的儿子,我也想起了自己的儿子,他跟你家老三同年。我出狱之后,他就在爷爷奶奶挑唆下,不认我这个娘了……你以前不是常说,只要哪天成了累赘,你就跳天坑去吗?你活过来呀,活厌烦了,我们一同跳去……”
  眼泪哭干了,洪大爷还是没有动静。她想去温点水,焐焐他的身子。从酒柜前经过时,她看见满柜子的名酒,又大声哭诉道:“老洪,你看看,儿子们逢年过节时孝敬的好酒,这是茅台,这是五粮液,那是泸州老窖……你把这些好酒喝完了再走也不迟嘛!”
  酒柜侧边是冰箱,她又顺势打开冰箱门:“你看,你看,这一大堆高级糖食,再不吃,过了保质期就只有喂猪八戒了!这一大堆鸡鸭鱼肉,再不吃,也只有喂猪八戒了……”
  她又疯了似的打开卧室门:“你看,你看,这满屋子的新家具,都是儿子们最近才添置的。”
  接着,她又冲进卧室打开衣柜门:“你看,你看,这是展新的狐皮帽子、狐皮大衣、毛料裤子、牛皮鞋。这件羊绒衣,你舍不得穿,遭虫子啃得大洞小眼的了!多好的条件啊,多孝顺的儿子啊……”
  这秦老娘像个无根的浮萍,不知从何处漂流到这里。据村里管户籍的干部说,她是外省人,年轻时毒死了丈夫,蹲过大牢,刑满释放后无家可归,就逃荒要饭来到这里,嫁给一老单身汉为妻,从此成了洪大爷的邻居。村里民风纯朴,自古以来都没有违法犯罪的,陡地钻出一个坐过牢的妇人,大家都视她为洪水猛兽。
  五年前的一天,洪大爷的老婆患癌症死了,秦老娘的丈夫也于次日归了西天。村里更是疯传秦老娘欲与洪大爷结为夫妻,又一次毒死了丈夫。洪大爷的儿子们也听说过这个谣言,他们害怕父亲与秦老娘结合以后,又被她害死,为母亲办完后事,就执意把他接到千里之外的省城去了。由于公务缠身,儿子们都无时间陪护老人,洪老三便把他安排在杨二娃家暂住。杨二娃的母亲十年前就居了孀,杨二娃又拜洪大爷为义父,其含义路人皆知。可是,这对孤男寡在一起生活了一个月,也未擦出半点火花。相反,洪大爷却死活要回老家。临离开省城时,儿子们聚在一起开了个家庭会,洪老三劝父亲说:“杨母善于操持家务,又做得一手好菜,爸爸,您和杨母结合是您此生最好的归宿!”
  洪大爷腾了半天才回答:“连自己的母亲也拿来做交易的人,我是信不过的。”
  “父亲,您要相信我的判断力。虽然杨老二想投靠我,但‘檩子是檩子,椽子是椽子’,生意场上我们没有半点苟且。您愿意跟杨母生活在一起是您的福气,也是我们六弟兄最大的心愿。您不愿意,我们也不勉强。你不愿意,我们另外给您买房,另外给您找老伴儿,好不好?”洪老三继续做父亲的工作。
  不管儿子们怎么劝,洪大爷就是要回老家,他说:“农村空气好,蔬菜都是自己种的,没喷过农药,加上老家的土坯房,冬暖夏凉。我身板结实着呢。生活还能自理时,我自己安排自己;生活不能自理了,就随你们的便吧!”
  儿子们万般无奈地将父亲送回了老家。
  此后,他们每次回家探望父亲时,见家用器具都摆放有序,且一尘不染;被子洗得干干净净的,叠得整整齐齐的;屋内用黄泥巴筑成的地板,平平顺顺的,就是用脚使劲儿跺,也跺不起半颗灰尘,脚上的皮鞋,穿回来时是什么样子,离开时还是什么样子。他们也从中看到了一个女人的影子,他们也旁敲侧击地询问过,然而皆被火冒三丈的父亲否决了。但儿子们仍然拒绝承认,这个危险的女人就是自己的继母。秦老娘呢,每当儿子们回来时,她便躲得远远的,待儿子们走后,他们又生活在一起,相互扶持……
  围观者当中有眼尖的发现,洪大爷的眼睫毛动了一下。秦老娘抹了抹泪,果然看见洪大爷正怪异地盯着她。
  一直杵在那儿看秦老娘哭诉的杨老二,转悲为喜,赶紧凑到秦老娘面前,讨好地说:“秦姨,您硬是把爸爸给哭回来了,感谢您!” 
  三
  山下传来一阵汽车喇叭声,阵仗很大,人们一窝蜂涌到屋外去张望,一点数,有六台车。接下来有人欢呼:“洪大爷的儿子们到了!”
  屋侧响起一片开关车门的嘣嘣声,儿子们陆续钻出车子,走在最前面的是洪老三。杨老二用跑肚子上厕所的速度飞快迎上去:“三哥,我终于圆满完成任务了!”
  趁所有人都去迎接客人时,秦老娘将嘴巴附在洪大爷耳边,低声说:“你的儿子都回来了,这里没我的事了。老洪,我走了!”
  六个儿子齐刷刷地立在堂屋当中,像六根顶天立地的擎天柱。洪大爷睡在堂屋的进口布艺沙发上,儿子们轮流上前各喊了一声:“爸爸!”
  洪大爷双眼紧闭,面无表情,好象压根就不认识这群人似的。待大家都问候遍了,洪老三又单独走上去喊了一声:“爸,我是老三,我们六弟兄都回来了。儿子不孝啊,没有照顾好您,您有什么心里话就说吧,您有什么要求我们都依您的。您哪里不舒服也说吧,我们给您请全中国最好的医生!”
  洪大爷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还是没理睬。
  这时,杨老二扯了扯洪老三的衣角,将他叫到一边,把先前的所见所闻向他作了汇报。末了,杨老二向洪老三建议说:“爸爸对秦老娘非常依赖,要爸爸开口说话,恐怕只有秦老娘能办到。”
  洪老三吃惊地说:“这样做,不是变相承认了……?事关重大,我们得商量商量再说!”
  洪老三随之将弟兄们招集到卧室,关上门,重复了一遍杨老二的建议。闻得此言,一家人如临大敌!大家思来想去,也别无选择,遂作出决定。洪老三将杨老二唤了进去,叫他去请秦老娘。
  杨老二离开堂屋不久,一个人又默默走回来,说:“秦老娘不愿掺和洪家的事,看来只有请三哥亲自出马。”
  洪老三亲自驾临,秦老娘虽然不大情愿,但还是勉强来了。一到沙发边,她就拉了拉盖在洪大爷身上的被子。洪大爷一动不动,嘴像鱼嘴一样朝天张着,气若游丝,样子十分嚇人。她舀来热水,将毛巾打湿,热敷着洪大爷的嘴。反复数次后,洪大爷的嘴闭上了,秦老娘激动地说:“要不是看在你面子上,我就不进这个门了。这热帕子敷脸,要多舒服有多舒服吧!你走在前头了,还有我伺候,将来我像你这样了,又有谁伺候我啊?”
  说着说着,秦老娘嚎啕大哭起来:“今天,你的儿子都回来了,你当面跟他们说说,我对你咋样?究竟我是不是那种吃人害人的妖精?今天,我要把这一生的苦水都倒出来。年轻时,我嫁了个黑心丈夫,他一天给我三遍打,三天给我九遍捶,肋骨都遭他打断好多根,至今一变天就痛得钻心。我去法院申诉离婚,父母强迫我撤了诉,他们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给蛮锤拖起走。’我去妇联告他,妇联的人说,‘清官难断家务事。’我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只有狠心搞死他才有活路。出狱以后,公婆不接纳我,父母不接纳我,连我骑着血盆生下的儿子,也跟爷爷奶奶一条心,不要我这个杀人犯母亲了。我讨米要饭来到这里,嫁给一个患有严重哮喘病的老单身汉。他肩不能挑,手不能提,里里外外全靠我。我当牛做马,服侍他半辈子,却没有落到一句好评。就因为他的死期日子,阴差阳错地选在你老婆后面了,有人说我又毒死了他,为的是跟你结婚。你的儿子们怕你娶了我,又被我害死,始终拒绝我。我只好偷偷摸摸地跟了你,可是,我没沾你半点光啊!我们一起种菜挞谷,喂猪养鸡,自己养活自己!你儿子给的钱,你一分没花,我也没花一分!”
  说到这里,秦老娘举起医生带来的那口箱子,更是顿足大呼:“你以为我傻呀?这箱子是法医的工具箱。我毒死了丈夫,法医验尸时带来的就是这种箱子。老洪患了病,我熬更守夜服侍他,你们反而怀疑我又在害他……”
  洪家诸兄弟都愕然地面面相觑,杨老二更是羞愧得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就在秦老娘伤心巴意地诉说时,洪大爷却突然睁开眼:“儿子们听着,你们先不是问我有什么心里话吗?那我就说说吧,秦良玉可是天底下最善良的女人!”说完,胸膛里唬唬一阵响。响声过后,便直挺挺地僵在沙发上了。
  围观的人都说,洪大爷没指望了,就是请来神仙也救不活了。
  于是,秦老娘吩咐赶快热水,给洪大爷洗手、洗脚、剃头、穿寿衣。
  热水来了,秦老娘一边洗,一边诉说:“今天你要走,我再也不挽留了。你在前头走好,我在后面来追你。老洪,我要把你的手脚都洗出嫩皮子来。老父老母百年归山时,假若手脚不洗干净,子孙当中就会出手脚不干净的人,看见金银财宝脚就走不动,手就发痒……”
  秦老娘正给洪大爷洗脚时,忽然传来一股恶臭,她掀开洪大爷裤腰一看,裤裆里一滩稀屎。秦老娘急忙褪下棉裤,拿来热帕子细细擦洗:“你开开金口啊!你是三岁小孩吗?自从逗灾星以来,你经常把屎尿拉在裤裆里,都是我给你擦,我给你洗。我要打电话告诉你儿子,你说他们忙,要我帮忙隐瞒。我给你端茶递水,我给你接屎接尿,你说说,我说了半句假话没有……”
  秦老娘给洪大爷擦完身子,剃完头,正开始穿寿衣,洪大爷却睁开了眼,冷冷地说:“搞啥子,搞啥子,我活鲜鲜的呢,想活埋我吗?”
  见父亲又开口说话了,洪老三赶快扑拢去细声问道:“爸爸,你有什么就尽情说吧!”
  洪大爷的嘴巴时开时合,喉管里呼噜呼噜的,好象胸中有千言万语,可那气流却无力震动声带了。洪老三眨眨眼睛,泪珠牵着线线往下滴,他对秦老娘说:“秦姨,爸爸喉咙里吙吙响,他想说,可是没得力气说了。他平素都跟你聊些什么啊?您说给我们听听吧!”
  “我来听一听,听他哽在喉咙里的是些什么话。”她像医生听诊一样,把耳朵贴在洪大爷胸膛上,听一句,向儿子们传达一句:“多谢儿子们照顾,我这些年没白活。麻线打草鞋,一代传一代,今后孙子们也会这样孝顺你们的。你们给的钱,我一分没用,怕强盗偷,活期存折本藏在木床右侧的土坯缝里。合共五十二万五千。”
  洪老幺跑进卧室拿出那本存折,一翻,金额一分不差。每年清明节、中秋节、春节、生日,六个儿子给的钱全在折子上。有时候取了千儿八百的,接着又将窟窿补上了。儿子们一个个传看着存折本,对秦老娘能听出父亲的话已深信不疑。
  洪老三又说:“秦姨,您再帮忙听一听,听老头子接下来又说些什么啊?”
  秦老娘又把耳朵贴在洪大爷胸前,说:“我还想到屋外那条小路上,单独跟秦老娘散散步,呼吸呼吸新鲜空气。”
  “没有了?”
  “他说,我的话完了。”
  “秦姨,您身子那么瘦小,身体又那么差,咋个背得动呢?”
  “家里那个破轮椅还没丢,我去拿来试试看!”秦老娘说着走出门外。
  “洪老幺,你跟秦姨拿去!”洪老三说。
  “不麻烦你们了,我背得动。”秦老娘坚持独自去扛。
  轮椅扛来了,众人将洪大爷扶上去,秦老娘推着他散步去了。来到开满山花的村边小路上,洪大爷依然不能开口说话,但仿佛大病初愈样子,几次要求下地行走,皆被秦老娘制止。他们行走在阡陌纵横的田间小道上,杏树桃树,将花瓣纷纷扬扬地洒落在他们头上身上,远远看去,活像一对情深意笃的黄昏恋人,在飘飞的花屑中,款款步入婚姻殿堂。
  秦老娘推了老半天,一增加运动量,肚内的废物都坠到直肠里来了,顿时内急得厉害,秦老娘说:“我回家去解个溲,你在轮椅上休息休息,不要乱动,好不好?”
  洪大爷点点头。
  秦老娘一蹲上厕所,想屙又始终屙不出来。蹲了几分钟,不放心秦大爷,小跑回来,轮椅还在,人却不见了。环顾四周,不见人影儿,种种迹象说明洪大爷自己走失了:“我的天,他早先说过,如果哪天成了废人他就跳天坑去!要是真这样了,我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嘛。原先的冤屈还没有洗清,今天又添一宗谋杀案,老天爷啊,我真比窦娥还冤哪!老洪,你害外人去嘛!我哪点对不住你啊……?”
  她快速跑向天坑,在黑洞洞的坑沿喊了几声,无人应答。从坑口丢个石头,好几分钟才能听见回声,不知有多深。下去看看吧,不光她没这个胆量,有史以来也无人去过。无计可施的她,只好一路哭着喊着朝洪家跑去。听到哭声,儿子们以为父亲落气了呢,当听说系父亲跳了天坑时,无不认为是秦老娘在捣鬼。
  儿子们竞相跑到天坑旁,有人提议用麻绳拴着身子下坑去看,可眼下哪有这么长的绳子呢!正当束手无策的儿子们,迁怒于秦老娘时,秦老娘发现远处的桃花林里,有花枝在微微晃动。此时没有一丝风,树下肯定有人。跑去一看,洪大爷睡在桃花丛中,摆出他们第一次在这里幽会时的姿式,身上落满花瓣,正面对着秦老娘傻笑呢。秦老娘转身大喊:“你们的父亲在这儿!”
  大家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杨老二急切地推去轮椅,将洪大爷抱上轮椅。他先斜了秦老娘一眼,然后转过头面对洪老三,边挤眉弄眼边说:“秦姨,您今天累得够戗的,您就回家休息去吧,爸这儿没您的事了。”
  秦老娘转身离开时,洪老三追上去真诚地说道:“秦姨,谢谢你!今天辛苦您了。以前我们太自私了,没有顾及您和父亲的感受,今后我们得重新定位您们之间的关系。”说到这里,他接过杨老二手上的轮椅,说,“杨老二,你开车送肖医生送回单位吧,他明天要上班呢。爸这儿没你的事了!”
  一到家,洪大爷又紧闭双眼,看样子,跟断气的人毫无区别。太阳偏西时,省建行的赵行长驱车到了。洪老三半嗔半喜地说:“伙计,现在政策这么紧,我们都守口如瓶的,是谁敞的风呀?”
  “听说家父病危,专程来看看,也没别的意思!”
  来了老朋友,他们又眼泪含含地拿出父亲的活期存折本,相互传看:“父亲遭了一辈子孽,逢年过节时给他的生活费,他硬是一分没用。”
  赵行长接过洪大爷的存折看了看,出于职业习惯,他意识到了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便轻声对洪老三说:“在家父的身份信息还未注销之前,你们必须把钱转出来。否则,一要派出所出具死亡证明,二要法院的遗产判决,三要六弟兄一齐到公证部门进行财产公证。那时候要取出钱来,麻烦就大了。”
  “父亲已气息奄奄,连话也说不出来了,不知密码怎么能成呢?”洪老三说。
  “趁人还没死,赶快去银行重新设密码呀!”赵行长强调。
  开车运去吧,父亲已禁不住颠簸了。他们找来一乘滑杆,抬起父亲就朝镇上跑去。
  
  四
  秦老娘走进银行大厅。洪大爷听到秦老娘的脚步声,立刻睁开了双眼。秦老娘走上去扶住他的双肩,洪大爷的精气神,好象又回到了他行将就木的躯壳里,满脸的皱折顿时笑成了一朵盛开的山菊花。
  营业员见此情景,迅速将摄像头对准他们:“莫动,盯着我的摄像头。OK!多灿烂的笑容啊!一张完美的金婚纪念照!”当营业员看清照片上的秦老娘时,又忽然想起了一点儿什么,便抬头对洪家兄弟喊道:“还重新设什么密码呀?你们母亲知道密码呢。以前,你们父亲和母亲一道来取钱时,都是你们母亲输的密码!她记性很好,从未错过。这张照片拍得太好了,可以当作他们的金婚纪念照!”
  六弟兄相互交接了一下眼色,洪老三从挎包里取出手机和数据线,递给营业员。
  营业员问:“马上办理转账吗?”
  “既然母亲知道密码,这钱就留给她慢慢享用吧!有关手续由她来办理。请你把刚照的这张相片拷贝给我,作为二老的结婚照吧。”
  话音刚落,洪大爷的双手就像棉花条子一样垂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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