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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秋天(短篇小说)孔保尔 译

作者: 采集侠 更新时间: 2020年01月16日 06:02:59 游览量: 200

简述:

那年秋天(短篇小说)孔保尔 译

 

那年秋天(短篇小说)孔保尔 译

                                                            
                                                         
                                                             那年秋天
 

                                              (短篇小说)

 
                                              (美国)乔伊斯·卡罗尔·奥茨 著
 
                                                              孔保尔  译
 
他们之中的一个人是她情人的儿子。她死去的情人的儿子。他是个怪人:一个鼻孔里长满鼻毛的秃顶小老头,有抠指甲的恶习,笑容短暂、不自然、而且少得可怜。
    他们全都对她恭敬有礼,真是荒唐。有关对她进行安慰的一切唧唧喳喳都使她感到厌恶。不,这是为了取悦她:多年来她对这样的事情已经无关紧要了。我们还能为您做点儿什么,格哈特小姐?您想要点儿什么?
她亲切地笑笑,向他们说不需要。
她和蔼可亲地把他们一一看一下,平等地善待每一个人。(当然,她和她前情人的儿子交换了一个诡秘的眼色——在机场,他结结巴巴地说了自己的名字,说得那么胆怯,那么精心,弄得埃莉诺自己都开始结巴了。多愚蠢啊!但是,她总能很好地控制住自己。)
然后,她告诉他们,她想休息休息,因为来自纽约城的飞机推迟起飞了,这架航班真烦人,而他们似乎却都感到很满意。显然,她的存在使他们心神不安:她太有名了,她也太老了。
他们准备离开时,那位大学的系主任喋喋不休地说个没完。客房合适吗,她注意到那些古式的家具了吗,如果今天夜里冷的话,她也许需要火,那个粗石壁炉很漂亮,不是吗?这地方整个就像是校友楼,是个很有吸引力的地方。
他希望她能喜欢这儿的校友楼。他希望颁奖仪式和宴会不会太叫人厌烦,他能够尊重她干过许多这种事情的事实,会见人,被人赞扬,受人祝贺,被人拍照,这种事情到现在必定已经变得非常熟悉了……这是为什么啊,他说,他一笑脸上满是皱纹。接受林登学院的邀请对她来说是感激不已的事情。
虽然她一点儿都没有感到窘迫不安,可是她喃喃地说着什么,听起来好像局促不安似的。一个端庄的女人。抛开她的名望不说,她虚怀若谷,朴实无华。系主任马上会告诉他的妻子,访问将一点儿都不会遇到困难——埃莉诺·格哈特很随和,和蔼可亲,也很冷静持重,作为一个六十三岁的女人来说,她风韵犹存。
她身材苗条,步态轻盈,一头白发纹丝不乱,两只眼睛是漂亮的淡绿色,既沉稳又和悦。不过,她的喉部大概被损伤严重:她戴了一个漂亮的小珠灰红色的围脖。
“啊,”系主任说。“我们现在给你自己一点时间,格哈特小姐。我们当中的一个人到6点来接你吃饭。同意吗?”
“非常同意。”埃莉诺说。
他们离开时,她情人的儿子回头看了她一眼,脸上半带笑容,他两眼眯着,仿佛是对着一道强烈的光似的。埃莉诺挥手告别,希望他能感到无拘无束。这个可怜的男人好像自己没有一点自信——可能对他父亲的行为感到惭愧?对他父亲待她不公感到惭愧?他心里非常清楚,当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埃莉诺和埃德温·霍勒的关系是不可能的。
现在,他是林登学院的音乐系主任了,而且还是埃里考特城市交响乐团的团长兼指挥。他肯定有三十五、六岁了,埃莉诺猜测道。自从他们最后一次见面,到现在将近有三十年了。
他的名字叫本杰明。她还能记得他的名字吗?也许不记得了。
 
我不能伤害孩子,她的情人说。我也不想伤害他的母亲,可我最放不下心的是这孩子。他对我的神经习性继承了太多的东西……而他的妈妈有陷入绝望的趋势。
我能理解,埃莉诺说。
有时候,她说得义愤填膺,有时候语带讥讽。有时候含有很大的真诚。最后,总要装出一副她坚定地认为能够掩饰她绝望心情的表情。我理解,她说。她轻轻抚摸着他的脸,然后拱进他的怀里。然而,这只是一种假象:她根本就不理解。
 
那年秋天,她放弃了那种带着情感的思想。她变得恬不知耻——允许自己长久地做着爱情之梦,死亡之梦,她的少女时期之梦以及她曾经爱过那个惟一男人的梦:那是她惟一认真爱过的男人。(当然,她曾经有过许多男人。)
那年秋天,她栩栩如生地回想起那些不再属于她的情感,不再属于她的那些铭心刻骨的、纵欲无度的暴风骤雨般的肉体欢愉。这肯定与倾斜的阳光有关系,与燃烧的树叶的苦涩气味有关系,与孩子们早上急急忙忙去上学有关系。
那些天,她的心情很急迫,朝气蓬勃的感觉与她无关。秋天是属于别人的,是属于小孩子的。但她并不为这件事情感到遗憾。她的心情变得很是忧伤,便跟着留声机弹奏贝多芬的四重奏乐曲,辛勤地写出长而松散的组诗来倾诉失去东西的悲痛心情。
她有时候哭泣,莫名其妙地潸然泪下,这是真的。她有时候从哭泣中的梦里醒来,被一阵痛苦的抽噎弄得浑身抽搐。这使她一下子变成了一个老太太。老了啊!这是一个很难掌握的概念。但是,大多数时间她宁愿沉浸在回忆的欢乐当中,宁愿去享受抹眼泪的乐趣。只不过她是把某些经历变成语言来减少回忆和抹眼泪,让她有一种好奇的成就感。
她毕竟是一名诗人。她在艺术上训练有素,造诣很高。许多年前,她与埃德温·霍勒的丑事东窗事发,她没有自怨自艾,而是强忍悲痛走向新生,硬着头皮写下那段经历。打那以后,她不再痛苦,对自己的能力再也没有失去过信心。
谨向你表示我最诚挚的祝贺。亦向你表示钦佩。并表示某种程度上的妒忌。几年前,她的诗集荣获普利策奖后,埃德温给她发来了电报。
她哈哈大笑,高兴欲狂;但她没有给他回复。
 
在秋天,她沉浸在那种回忆当中。她的情人死了——但是仍然活着;听见他的声音不难。她深爱的其他人和死去的那个人——她的父亲,她的母亲,她的其中一个兄弟,她最爱的姑姑——都一一死去了,但是,如果她能给自己提供足够的时间的话,她仍然是可以想得通的。
可笑的是,几年时间,每个冬天她都认为自己活不过去了。她料想了一个冬天的死亡——就像在一月份的早上,闪电一闪而过,天空明亮,耀人眼目。她不会在意,也不会抗议。(当然,痛苦使她感到惧怕——她对痛苦永远都是一个天大的胆小鬼。)
不久,她便认为她没有可以站得住脚的死亡理由,因为,对于像她这样年纪的一个女人来说,她的身体是非常好的,但是她却想到——或多或少令人担忧——那是因为埃德温就是在六十二岁的年龄死去的,到现在已经有几个十年了,她大概也活不过那么大的岁数。她甚至在这个问题上为自己作出了计划,好像这样的表示总能使他乐不可支似的。
她在宾夕法尼亚州的栗树山继承了一幢漂亮的木板房,她会到她侄女那儿去,一个把这幢房子租住了好多年、现在每个月付75美元租金的初级中学教师:萨莉是一个勤奋的好女孩,不漂亮,甚至也不迷人,但她是埃莉诺最喜欢的侄女,她会对这份遗产感激不尽。
埃莉诺在85东街公寓里的家具要卖掉,她的大部分书籍可能也会送人,还有她的许多唱片和各种各样、花花绿绿的衣服;六件漂亮的珠宝首饰也准备分给朋友们;她存折上的钱及各种投资——相当大的数目——将会捐赠给几家慈善机构,包括捐赠给美国癌症协会。
偶尔,闲得无聊时,埃莉诺会不由自主地带着一种满意感,浏览一下这个单子,她不想死了,她真的很想享受生活,但是,同时……同时,她的生活也开始变得似乎异乎寻常的虚幻,这种情况过去了十年,这是不是因为埃德温的原因,她搞不清楚。(她有多少年没有见过这个男人了?29年?那么,这也许与他一点关系也没有。)
然而……
但是,她知道她不迷信;她也许在自己的一生中犯过几个错误,可她并不是一个无知的人。她总是对自己的聪明才智引以为自豪。你懂得太多了,埃德温过去常常说,一边哈哈大笑,一边从她身边后退,仿佛被吓着了似的;并不是只对我,而是对任何事情——任何事情!这真是一个可怕的事情。
 
她查看了一下房间。嗯,这间屋子挺诱人的。非常舒服。蓝灰色的丝绸壁纸,一张漂亮的安妮王后时期的古老写字台,硬木地板,东方地毯,还有一张铜架床。
那架粗石壁炉引起了她的注意。这架壁炉很干净,一尘不染。壁炉里放着两根小白桦木头,那是让人看的;看起来好像这架壁炉从来不曾使用过似的。埃莉诺永远喜欢壁炉的概念,但她一直过着单身生活,从来没有结过婚,没有动力或激情来使用这个壁炉。如果弄得满屋子烟怎么办?她不知道一架壁炉是怎么工作的。
壁炉架上放着一盏铜制的防风灯,一个蓝白色的韦奇伍德陶瓷花瓶和一本大开本的书《林登学院史1894—1964》。在她的生活中,每当获得学院、大学以及各种学术机构的荣誉时她才有种新鲜感来翻阅这本书,是出于对东道主的敬意,其他时间一概不看。
从梳妆台的镜子里反射出来的下午的阳光那么明亮,使得她的形象黯然失色,对她来说,没有必要再焦虑地仔细看镜子了。(机场的微风吹乱了她柔软的黑发,两只眼睛底下松垂的眼皮比平时更加明显,令人忧伤,嘴角绷出了沟纹,她有时候注意到了吗?这全都没有关系,她不照镜子了,一直到下午6点钟他们来叫她吃饭,她都准备不看镜子。)
她心平气静地在窗户前面站了一会儿,凝视着陌生的乡村景色。她这是在哪里啊?康乃狄格州的西北角吗?她记不得自己是否以前来过该州的这个地方了。没关系:这儿很美。山峦巍峨,树叶总是在不断变色,大地一片静谧;美不胜收的景色令人心旷神怡,无以言表。
有什么我们能为您效劳的事情吗?一些陌生人问道。意思仅仅是出于礼貌。意思只是为了表示他们礼节性的尊敬。其中一个人是她情人的儿子——她情人的孩子——她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他比他父亲还要瘦小得多,没有他父亲脸上充满笑容和朝气蓬勃的风采。但是两只眼睛却与他父亲一脉相承——宽宽的额头毫无二致。
她看着他,脸上露出笑容。他极力给予回笑。其他人注意到了吗?谢谢,她彬彬有礼地说,但我想一个人呆一会儿。我需要独自静一静。
现在是2:50分。突然,她感到很累:两条腿感觉乏困无力,而且开始变得僵硬。嗳,年龄不饶人啊。这是可以理解的。她拉上窗帘,解下围巾,脱掉衣服和鞋子,小心翼翼地躺到床上,闭上了双眼。
她要休息。她要睡觉。她准备提前做好度过晚上的心理准备——这些个好人过分、夸张和盲目地喜欢她,一个似乎他们似曾相识的名字叫埃莉诺·格哈特的陌生人,大概是因为她垂垂老矣,在大多数成年人的生活当中出类拔萃,是个可爱的人,是一种轻轻松松就写出了不朽作品的人……我们对您的光临感激不尽,他们总是这样说。      
(空一行)
她和埃德温·霍勒在窄窄的马尾毛沙发上云三雨四。书房闻起来有一股味:一股书的味道。数百本书。这时,她身后的地方,下面的地方,用脑过度的头里到处都是钢琴声——声音时而低沉混沌,时而清晰异常。二楼下面的一个小孩子在练钢琴。他一直练了几个小时,耐心地狂练。埃德温十岁的儿子本杰明,据说很有天赋。天资聪颖。
艾莉诺听了一段音阶,然后听了几首曲子的片断,又从开始到结束听了一首完整的曲子。(多年以后,她才发现那个片断——舒缓,优美,自我意识很强——是由法国作曲家萨蒂谱写的。)渐渐地,那声音变弱了,出了她的听觉范围。她听不见了。她大喊一声,突然就变得耳聋目盲了。
我的美人,埃德温兴高采烈地说。我美丽的姑娘。
他疯狂地吻着她,把她搂得很紧,全身拥着她。他放纵地说着情话。她第一次来到他顶楼的书房时,他就说情话,甚至说到结婚:说打算一起到欧洲。这不可能吧?他微微抽泣着,头顶着她的头,直到把她的嘴吻得酸痛才罢手,动作笨拙,吧吧出声,孩子般的单纯,粗暴狂野。这就是埃德温·霍勒。
他出生在慕尼黑,想领她去看看慕尼黑,然后他们一起去土耳其,再到阿富汗和印度。他正在写一本有关巴克特利亚的书——古代巴克特利亚。还准备写一部有关希腊的书。写一个国家的文明与它的毁灭和它所遭受的厄运。
这将是一部杰作:这个题材的书最不同反响而且综合性很强。他会成为一名遐迩闻名的学者。他会被全世界邀请去讲学,去当客座教授,而她也会与他形影不离:他可爱的,美丽的姑娘。
埃莉诺在绝望中哈哈大笑起来。
她紧紧地抓住他,使劲儿亲他。这不可能吧?
 
他们认识时,她二十九岁,他们分道扬镳时,她三十四岁。这是在40年代中叶和40年代末期的波士顿。埃德温·霍勒在一所女子学院教书,住在剑桥,埃莉诺在一次聚会上认识了他,不久以后便与他交好,从外面的梯子爬进他楼顶的书房,迫不及待、傻里傻气地要当新娘。你感到震惊吧,她问道。我对我自己感到震惊。一个女人这么执着,这一定是乱了套了……
他充耳不闻。我的美人,他说。我可爱的姑娘啊。
霍勒教授是一个喜欢热闹、精气十足的大骨架男人,他看上去比他的实际年龄略大一些。(埃莉诺认识他时,他只有三十八岁。)他不帅气。有时候,他相当丑陋。宽宽平平的额头,咕噜噜乱转的贼眼,太凸出的鼻子。手指头又大又粗又脏。他在生气或得意时有一种自言自语的习惯。
光阴似箭啊!这是他常常挂在嘴边的口头禅。
埃德温的生活节奏很快而且非常戏剧化。他不怕哭泣,也不怕求饶。看过埃莉诺的诗(那首诗在当时很新潮,也很费解,她后来拒绝承认写过一首新玄学派诗歌的诗),他不好意思地承认他对那首诗理解甚少,但那首诗在某种程度上来说,他对她的想象力感到担忧。
我认为我不曾认识像你这样的人,他说。
他没有撒谎。她肯定他没有撒谎。
她来到了他的书房,这对他来说没关系——这令人惊奇,毕竟这不是个事情——他的妻子在屋里,或者他年幼的儿子,或者邻居们也许会看见她正在爬梯子。
他的妻子除了“难以满足”和“只顾自己”以外,其他方面他无可指责。他俩结婚很长很长时间了,不到二十岁就结婚了,那时他们俩人都太年轻,他们早已分居,怪谁?他认为不怪他。
反正没关系,埃莉诺来到了他的身边,因为学生和朋友们一直对他造访不休——他们爬上梯子,敲门,如果他没在或者太专心工作没有应答的话,他们干脆一走了之,过后再来,或者晚上来访,要不在学院看见他时访问他。(有几次,他们正在做爱,有人敲门,埃莉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上,并不是害怕被人发现,很大程度上是完全出于担心。她不想让任何女人与她一起分享埃德温——她甚至不想与任何女人一起分享他性情温和的注意力。)
所以,她爬过一个小书山进入他顶楼的书房是有必要的,在这个书房里,他们的爱加深了,也许,由于房子里另一个人的存在——始终见不到面的妻子的存在,小儿子要弹钢琴;要不然,他就去位于贝肯山边边上一幢漂亮的古老建筑里她的公寓里,他总是带着礼物——葡萄酒、白兰地、玫瑰花、金鱼草、一盆杜鹃花、一个金丝锦缎的老式娃娃、一本没有翻译过来的诗人埃莉诺从来没有听说过而埃德温坚持认为该诗人为“伟大的天才”的德国诗集。
有时,他们在市中心的旅馆里幽会。有时,他们开着埃德温的客货两用轿车到海滨去斯瓦姆普斯科特或马尔伯海德饭店交欢;有几次,他们一起去了纽约城。他是一个过于注意细节和保守的情人,在能力方面自吹自擂,言过其实,相当滑稽可笑。
她笃信,自从他结婚以来,她是他发生性关系的第一个女人;她也非常肯定,她是他深爱的第一个女人。
 
他们吵架了,他为了让她住嘴扭伤了她的手腕。你真行!再狠点儿。我活该:打死我算了。她很任性,爱开玩笑,很放肆,也许是个小傻瓜。他俩的关系一开始好像是她缠他的少,他找她的多,她的情欲也没有那么强烈;是她不想结婚而忍住了自己的情欲,她绝对不想结婚,结婚这个想法就像荒唐可笑和愚蠢的事情似的打击她。
他警告她,她会为这种态度后悔莫及。对于一个女人来说,一直不结婚是不正常的,她终究会明白这个道理。因此,他们吵架了,吵得不太严重,然后他们和解了,有一年冬天,埃莉诺走了几个星期来考验自己与情人分开的感情,而埃德温则在他的研究上一天工作十二到十四个小时,之后,他们又走在了一起,又发生龃龉:埃莉诺意识到,她深深地陷入了爱情之中。她二十九岁了。一晃到了三十岁。眨眼到了三十一岁。
我早该解脱自己吗?有一次她问道,有点儿冲动。
她抓住那座桥的栏杆,好像要跳下去似的,甚至用她的腿做了一个顽皮的动作,她当然不是真的,她只是开个玩笑而已,埃莉诺·格哈特绝不会孤注一掷地作出这样的事情来。尽管如此,埃德温作出的反应好像她不是在开玩笑。停下!你疯了!你怎么回事!你会后悔——
他声音中的震惊和责难之情使她哈哈大笑,他怎么能够相信他的威胁对一个准备自杀的女人有任何意义呢?她当然是在开玩笑,除了埃德温·霍勒以外谁都知道她是闹着玩儿的。之后,在她的公寓,在她的床上,他提醒她,她应该为她如此愚蠢的行为好好陪个不是——当她老了,成为老太婆并且陷入极度困窘时,她都不会忘记这件事情。
那番话的确很奇怪地撞击了她的心灵。他就是这样一个装腔作势的蠢货,他的那些思想都是打哪儿来的,都是从民间传说,都是从德国民间文学的章节里来的吗?她禁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他给了她一记耳光,让她安静下来。
好,这就对了!——你打死我吧。你想怎么着就怎么着吧,你知道我活该。
她从来没有感到自己还比较年轻。她绝不想此变老。
在他的怀里,她想长生不老。
她把手指插在他浓密而富有弹性的头发里;他用嘴吞咬着她的嘴; 他们互相品味着对方的肉体;这是性爱必要的习惯性程序。(他们分手后,埃莉诺离开波士顿以后,她努力去寻找别人的男人;特别是有段时间,她极其草率地寻找那些身材高大和性情温和的男人以及已婚的男人;那些男人可能也会伤害她的感情。她要消除掉对他的记忆,她要他消失不在。她不原谅他,决不会原谅他。她要他去死。但是五、六年以前,她对一个男人能够产生性欲的反应——埃德温以后,她的身体麻木了,她总是神经过敏,注意力不集中,心神恍惚,感到局促不安。那些也是他的毛病,她绝不会原谅他。)
(空一行)
获得为美国文学做出卓越贡献的埃德纳和瓦尔特G·戴维森奖,得到1500美元奖金,埃莉诺·格哈特喜笑颜开,是人肯定都会喜笑颜开的,而且她在新英格兰州朗诵了她关于秋天的诗歌,是在一座古老的教堂庭院里朗诵的,她心里清楚这首诗会使她的听众喜欢;她作了一个简短、得体、受到普遍认可的演讲;晚上最难熬的时光过去了。
他们簇拥着她,向她表示祝贺,握着她小而软弱无力的手。他们向后退去,以便一名摄影师可以给她拍照,年轻的语言文学系系主任站在一边笑着。
我能见到您真是荣幸,一个个声音说道。
真是三生有幸啊!
她在一本本书上亲笔签名,大多数情况下,她的诗集都是平装版本的。现在她倦不可支了,但是她当然不会露出她的倦容。虽然她的手开始颤抖了,她为什么不倚着讲台用一只手稳住另一只手。如果她的听力偶尔失灵了,她还是意味深长地笑着点头,而说话的人通常感到满意;假如她被迫要求他重复他的问题,听众席中会出现一片骚动。
幸亏她在校友楼能够睡上大约四十五分钟——否则,她的确感到非常疲劳。她也许无法完成她简短的演讲,听众也会感到失望,这都是很有可能的;而且,他们会不安,会怨声载道。倘若出现了埃莉诺厌恶的事情,那可真是糟糕极了。
在一个叫作创始人室古色古香、金丝装饰的客厅欢迎会上,她注意到,而且很感激,那个语言文学系主任和他的妻子以及本杰明·霍勒一起站在旁边保护着她,不让要与她谈话的人时间太长,或者打断那些提问不得体的问话,或者阻止提出要她做出一些解释的人的要求。(虽然近年来很少有青年诗人请她阅读和评论他们的作品。)
她接受了一杯苏格兰威士忌加苏打水。她听见自己在哈哈大笑,一种优美的少女般的笑声。这些人是何许人也?这些陌生人是谁啊?他们真的希望给她颁奖,单单给她一个人颁一个奖,真是令人感动。
尽管他们再三说,她的诗对他们意义重大,而且她对美国文学作出了卓越贡献,单单给她一个人颁一个奖也不可能是真的——美国文学是什么,她总是感到纳闷——但是,他们说得很正经,仿佛理应如此似的。在她这一阶段的生活中,无论她走到哪里,她都会遇到心地宽厚的好人、对她赞不绝口的人。他们全都那么坚定不移——全都那么年轻。
这时,有个人的声音打破了她的思绪。“再来一杯好吗,格哈特小姐?”
她转过身,原来是埃德温的儿子。她大可不必把她的一只手放到他的胳膊上;她捏了捏他粗糙的大衣料子。好吧。啊,也许还要。这些想法一一穿过她的脑子,她苍白、细长的手仍然引人注目——纤细、瘦弱、青筋直暴。镶钻的星彩蓝宝石戒指很漂亮。乍一看,是一枚古老的戒指,一个传家宝,但实际上,它非常新——是埃莉诺突发奇想,为她的五十九岁生日自己给自己买的一个礼物。
“要吗?我再给您来一杯好吗?”本杰明问道。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埃莉诺说。
当那位系主任的妻子谈论关于瓦萨的彻底变革时(瓦萨会议埃莉诺和系主任的妻子在不同的时间都出席过),埃莉诺望着埃德温的儿子走到酒吧去了。她过去不知道,还是知道本杰明·霍勒在林登教书……?要么,她知道,后来忘记了?
(空一行)
几年以前,几年以前,她在远处窥视到霍勒一家,她对他们了如指掌,但是,埃德温和他的妻子离婚把家搬到加利福尼亚以后,再婚,然后再离婚,再结婚,在夏威夷大学接受了一个客座教授的位子便再也不回内地了,她对他的所作所为感到迷惑,说真的,她希望能搞清楚这个中底里,但对她来说忘记一切也许最好。
当然,她知道本杰明·霍勒正在学习音乐。他去上了朱利厄德音乐学院,她认为,十五、六岁去上朱利厄德年纪太小。但就在那时埃德温离开了波士顿; 他的生活完全变了。她的生活也彻底改变了。
她一度非常痛苦。感情受到很大伤害,痛苦不迭。他公开声明爱她,是他追的她,好像希望娶她为妻——但是,几年以后,他们的关系开始转变,显然,埃莉诺变得非常依赖他,有时是很动感情的,他很少谈及婚姻的事,谈的多是他对家庭的责任; 当然,他不爱他的妻子,但他对自己的妻子对自己的儿子有义务。
在那些日子里,埃莉诺·格哈特是一个惹人注目的少妇,心直口快,甚至有点儿厚颜无耻,在波士顿地区以她美丽动人的花容月色、以她的讽剌挖苦、以她的诗远近闻名,她的诗经常在杂志上刊登,常常使人羡慕不已;她结交甚广,阅历丰盈,但她几乎不知道为什么,有一小帮小气鬼竟然诋毁她。
有时,她感到自己几乎无比强大:她打算为自己的职业拼命    写作,她意欲征服所有读者,摘取一切奖项。(她的第一本书,一本叫做《多种教育》的进行大胆尝试的书荣获国家艺术委员会奖,波士顿的一家报纸发表了一篇采访她的极尽吹捧的文章。)
有时,她躺在埃德温怀里流泪,她感觉自己像个孩子似地无依无靠,脆弱无比,卑鄙至极。她不想嫁给他,但是——但是,也许——他们离家外出一年不可能吗,她问过,请求过,难道他一开始不想去吗,他为什么改变主意了……?难道他不爱她了!他从来没有爱过她!他安慰她,她对他大发雷霆,他让她别喊,要她安静,她一把将他从自己身边推开,本想用她的指甲抓他的脸来着。
很明显,他们在一起时,他很爱她。没有一个男人会把这样的爱,这样的激情伪装起来的。他的一声声叫喊从心中迸发出来;叫喊声是野兽般的,听起来有点儿丢人现眼。
反过来,她又很爱她——她爱得不能自持。(之后,她想起来她早就意识到了自己的一贯行为,就连在云雨或发怒时她自己的自我意识也是令人毛骨悚然的。一个心烦意乱、哭天呛地、不顾后果的少妇仍然注意到了自已的不足,仿佛从远处看到了她自己疯狂的暴行似的。她曾经是一名背诵艰难台词的演员,迎难而上,艰苦地熟练掌握那些难度很大的台词,直到她毅然拿下那些台词,随着她下意识的意愿背下那些台词为止——后来,当然,时间已经太晚了。)
我要离开,她叫喊道。我就是一个人也要离家出走。
我亲爱的埃莉诺,求你了——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你一直在耍花招。我要一个人离家出走。
就在那时,恋爱还没有结束。他们的关系又拖了一年。一夜几个电话,有自杀的威胁,有情感暴发,有理智的语言,有很幽默和乐观主义的话语,在波士顿多次共进晚餐,许多个周末在纽约共度良宵,每学期都极度需要情爱。
在他们的关系维持五年期间,埃德温的变化很小;他的头发有一点点白,人也有点儿不修边幅;可能他的体重也增加了10镑。但是,他的各种基本情况没有变化。然而,埃莉诺的变化就很大了。她委实不再年轻——不年轻了。当她还是个漂亮迷人的小姑娘的时候,她在镜子里一看到自己,便对自己充满了梦幻般的想像,而现在照镜子的时候,她不想看见自己的面容,感到景象惨矣。
他把我弄丑了,她对愿意倾听的人说。瞧,他把我弄成什么样子了。
人们笑话她,不承认她变丑了,并在她背后窃窃私语、嘀嘀咕咕。她有许多敌人;没有一个人她可以真正信得过的。
我要一个人离家出走,她威胁说。
他用手捧着她愤怒而苍白的脸吻她;向她吻别。
我要一个人离家出走——
 
他们能够已看到,欢迎会把她搞得很疲累,所以,虽然才十点钟,他们还是开车把她送回了校友楼。本杰明·霍勒陪同他们一起到校友楼,他坐在系主任车后面她的旁边。
他们兴高采烈地聊着美丽秋天的天气,聊着美丽的乡村景色,聊着学院的捐赠基金。埃莉诺对这个学院“年轻、朝气蓬勃和团结一心”的事实毫不关心,但她和其他人交谈却心情愉悦,她表现得非常好,而且晚上即将逝去。
     (空一行)
如果让她选择,她会回忆她受到的交口称赞之词;她会再次听到那热烈的、雷呜般的掌声。但是一两个星期后到林登学院访问,这种掌声就会开始消失了,一个月之内,随着对弗吉尼亚大学的访问她会为消失的掌声感到困惑,去年春天她在弗吉尼亚大学获得过一个荣誉学位。人热情友好,掌声慷慨热烈,不停地握手,照像,喝了几杯烈酒,然后坐飞机回家。
本杰明·霍勒除外,她会记住他。
起码,这是一种真实的爱,突然,她想告诉他,你的父亲和我彼此伤害很深,我们遭受了痛苦,我们很多时间都陷入痛苦之中——但至少我们都活着。我们被情欲驱使——被生活本身驱使。我恨了他几年,想让他死。后来,我停止恨他了。现在,我想念热恋中的他,我禁不住想念他的爱恋;几乎仿佛时间一点儿也没有过去。几乎好像一切都毫无变化似的。我仍然是他年轻、贪婪、吓人的情妇……
 
埃莉诺离开波士顿后,回到栗树山她自己的家呆了几个月,但失望、误解一齐向她袭来(总是以恋爱的名义造成),而且发生了许多争吵。她已经三十五岁了。她知道自己是一个受害、失败、丑陋和面容憔悴的人:她一想起埃德温就收紧喉咙,好像阻止她大声喊出来似的。
她现在没有朋友。她也不想有朋友。她搬到了纽约城,搬进西区一个带有部分家具的房间,在那儿,她一连在床上躺了几天,懒得穿衣打扮,累得无法写作。她认为她永远不会再写作了——究竟写到什么程度才行啊?她的诗早已写得炉火纯青了; 人们妒忌她,憎恨她的虚怀若谷,功成名就;她写作很勤奋,懂得勤奋写作的道理,如果她再勤奋写下去的话,她可能会成为一名响当当的杰出诗人。但是,写作的顶点是什么啊?
一开始,埃德温铭心刻骨,但是后来他失去了兴趣。起初,他对她爱慕至深,但后来他不再爱她。无论她写什么,不管她多么功成名就,都将不会使他再有爱她的动力了。
她对埃德温的恨不是埃德温造成的。水四溢流淌,就会污染空气。有一次,她取出一个刮胡刀的刀片轻轻在她手臂内侧划过,仅仅是想看看会发生什么情况。她恨自己;她是如此一个说谎之人,这样一个胆小鬼。刮胡刀刀片这么厉害,所以她当然将它扔进了水池里。啊,天哪,她大声喊道,这是多么愚蠢啊。
刮胡刀刀片伤了她敏感的皮肤,一把梳子狠狠地梳过她的头发,弄疼了她的头皮,寒冷、晴朗、肃杀的冬天天空损伤了她的两肺。这是如此的侮辱,她暗忖。当然,这是某种误会。
她想给他打电话。她要写作。
她有理由肯定,如果她走近他,他就会把她带回去。毕竟,他爱她爱得很深。
然而,她并没有打电话或者写作。但是,她开始工作了:起初,漫无目的,带着一种非常愤世嫉俗的倾向感。假如她憎恨自己,她起码也许会从憎恨中创作出一种诗;最好是爱惜自己,或者是自我称赞,但假如那些都做不到的话,她必须对下面发生的事得过且过。
一晃几个月过去了,除了一堆日记而外她没有任何成绩可以展示。那些日记写的都是赤裸裸的激情。还有争论。于是,她又开始了另一个恋爱,她对这次风流韵事完全是扭捏作态,她既不爱这个男人也对他没有欲望的感觉——很简单,她在她自己和埃德温·霍勒之间需要有个人,以便能够解决一下她的情欲。
过去,她把激情化成文字,而现在,文字必须让位于某个焦点,让位于某个正常健康状态的器官。她应该设计出严谨的结构装进这些文字;如果她能胼手胝足,精益求精,她也许会把那些文章写得完美无缺。
 
两年之后,《恋爱季节》出版了。这是一本奇书,不到一百页,有些句子简洁得令人费解,书里有诗歌,有散文,在一种简短和晦涩难懂的语言表达中,那哪像埃莉诺·格哈特过去的写作风格啊。
这本书就像大多数诗集一样,受到人们很有限的关注,但埃莉诺并没有特别失望——毕竟,她对许多事情都无所渴求,也无所指望。她想让埃德温看这本书,她想让埃德温给她写信,也许……但是他不可能给她写信。他读这本书是非常不可能的,他甚至很有可能对这本书闻所未闻。
后来,几年以后,当她一头扎进其他事情之中时,一个看了《恋爱季节》这本书的导演对这本书的内容颇为感动,便与她联系,问她是否愿意将这本书改编成一个戏剧;问她是否愿意在这本书的改编上与一个编剧进行合作。
起初,她拒绝了,她认为这个主意很荒唐。她对剧本一无所知,忍受不了与其他人一起改编的主意。难道这个题材很不熟悉?难道不是一个灾难性的恋爱,不是一个痛苦不迭和令人不愉快的告别吗?但那位导演死缠烂打,纠缠不休,埃莉诺最后让步了,结果是,这个微不足道的剧本改编获得了令人意想不到的巨大成功。
由于这部戏实际上不要求有舞台背景,只有两个演员,所以这部戏易于操作; 由于这部戏牵扯了大量的情感,许多观众对这个戏很感兴趣,尤其是女人;而且表现形式巧妙,不用台词,令人痛苦之处设计得恰到好处,因此这种表现形式脱离了传统类型的戏剧爱好者们被演员的能说会道而打动的模式,但是,紧张复杂的情节本身是惯用的。
埃莉诺硬着头皮把这部戏看了一次,没有感到羞愧得一踏糊涂……接下来,一个反常的事情发生了:这部戏赢利了,它被众多大学和夏季股份制剧院所接受,甚至在60年代,这部戏在外百老汇“再度重演”。那时,埃莉诺·格哈特,一个被普遍公认的诗人,作为妇女运动的开创者被人们大加赞扬; 她以不折不扣的真诚,以她语言形式上的简洁明了,以她谴责男性主宰一切的普遍思想产生的暴力行为受到人们的赞誉。
她也许已经写了其他剧本,但是,从慎重的角度来说,她很惧怕这样的风险;她并不想要公众的欢呼声,她对诗歌创作感到非常满足。
一开始,她对她抽取的版税心里很是过意不去——作为一名诗人,她逐渐地认识到,诗人绝不能为其杰作谋取利益。然后,几年过去了,抽取版税依然在继续进行,她的书的销售量甚至不断在增长,她也没有把这项收入当回事儿:起码,她没有为此项收入感到难过。
认识埃莉诺的人都知道《恋爱季节》差不多是根据她和一个名字叫埃德温·霍勒的男人发生的风流韵事写出来的,他们也许知道霍勒出版过一本书,一本不为人知的希腊文明方面的专著。不过他们并不知道霍勒本人的情况,只是对他略感好奇罢了。
他关心这部戏吗?他们问埃莉诺,一个男人的人格公然被人品头评足,作为情人,他的行为受到那么严厉的批评,他有什么感受?埃莉诺草率地说,她不知道——一点儿都不知道。那个男人的妻子怎么样?——她介意吗?看来,这对她一定是个讽剌,她丈夫以前的情妇应该把他们的风流韵事塑造成这样一个良好的结果。
可是,埃莉诺对霍勒妻子的情况一无所知。因为她显然不是一个爱看书的读者,她可能对这本诗集从来都没有听说过,而且对这部戏剧很可能也没有听说过。毕竟,她对埃莉诺本人的情况也是一无所知。她也许对那件事情产生过怀疑,但她没有任何证据。
据说那个女人极端自我,高傲自负,心胸狭窄,主要对她的家务对她的儿子感兴趣;不管怎样,她反正都会失去她的丈夫的,他和埃莉诺的事情结束几年以后——他和她离婚,与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女人,他一个同事的老婆结了婚。
我才是他女人当中的第一个,埃莉诺说。她也怀疑这是否是真的。也许不是;但她喜欢那种具有讽刺意味的、任人评说的言论。
 
他想喝一杯咖啡吗?隔壁房间有餐具,有一个她可以使用的小厨房;煮咖啡完全不成问题。
他谢绝了,说一杯咖啡会使他彻夜不眠。他一直是一个睡眠很差的人。
埃莉诺小声说了一句表示同情的话。
他们两个人相视而笑,心神不安。
埃莉诺自己坐在壁炉旁边的圈椅沙发座椅上,意识到坐得很僵直。多么体面的一个老太太啊。她十指相扣,放在大腿上面。本杰明·霍勒坐在一个摩擦轧光印花布面的安乐椅上,面对着她。他显得十分紧张:埃莉诺注意到,他的手指几乎不停地在活动,就好像是在钢琴上弹琴键似的,敲出一个个神秘的节奏。她想说,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他的钢琴就弹得很动听——她永远不会忘记——有令人忧伤的旋律,有使人难忘的歌曲——她永远都不会忘记——
“咱们不妨——”
“我在想——”
他俩都有点儿犹豫。埃莉诺开始以亲切的态度打听他父亲的情况——他近年来生活得幸福吗?——他一直住在夏威夷,不是吗——
“我真的不知道,”本杰明面带苦笑说。“我们不联系。”
“听到这句话我很遗憾。”埃莉诺说。
“我一直认为——可能——他一直都和你有联系。”
“不,”埃莉诺说,有点儿吃惊。“完全没有。”
“我一直认为——”
“几年前只有一封电报——不,应该是十二,十四年以前——只有一封电报,就再也什么都没有了。”
本杰明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他永远都是这样一个混蛋,不是吗?”他说。
本杰明对埃莉诺的哈哈大笑感到惊愕。但这并不是一种欢乐的声音,而是一种哽噎的声音。
“他是一个——一个特殊的人——不免——”
“他是一个混蛋。”本杰明断然说道。他从自己的浅褐色粗花呢大衣里掏出一个马尼拉大信封;倏忽之间,他颜色更变,埃莉诺惊恐不已,不知道他是否要痛哭流涕。
“我母亲过去常说,那是因为他在专业上没有得到他想要的认可——他认为,那种名望他应该得到。他气量狭小,你知道的,嫉妒心强,他应该是很恶毒的——比如,他对埃利亚德的书写了几篇猛烈抨击的评论文章,复写几份送给几家杂志——这几家杂志社既是伤害一个老朋友的武器,又是一个发表的阵地。虽然我认为她也有毛病。如果他对自己想要的东西早早留心一点儿,他早该像他吃到的苦头一样声名鹊起——就像一个杂种似的了不起了。
“是吗?”埃莉诺问道,感到惊诧。她盯视着本杰明,可以看出来,就现在,在那张脸上,没有她情人的任何表情:当然,也没有他情人的目光。这个极端的秃头小伙子和他的父亲判若两人。“我认为——我——不过,我认为,”她声音微弱地说,“你爱他——我指的是,你——”
本杰明声音剌耳地哈哈大笑。“什么时候?”
“什么?”
“你什么时候认为我爱他?”
“我什么时候认为——?”
“我爱他?”
“我——我不知道——我想,你还是一个小孩子的时候吧。”
“是的,可你是什么时候那样认为的?”
埃莉诺颇感摸不着头脑了。她刚想开始说话,然后又停止不说了。
“你认为是你和他睡觉的时候吗?或者是睡觉之后,也许?”本杰明问道。他轻轻拍着放在他腿上的马尼拉大信封。虽然他说话声音很剌耳,但埃莉诺看出来他十分紧张。她自己也早就开始发抖了;她感到有点儿眩晕。“之后多少年了?”他问道。
“我不认为你不知道。”埃莉诺有气无力地说。
“知道什么?”
“关于我和你父亲的事——关于——”
“我当然知道。我和我母亲都知道。你和他的事开始后我是十岁,你和他的事结束时是十五岁。我知道所有的事情。差不多一切事情。我怎么能够不知道呢?”他哈哈大笑起来。
“但是——”
“你们是两头猪。”本杰明说。
(空一行)
稍许震惊,他俩默然而坐。埃莉诺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她的喉咙里和两只耳朵里有个东西在突突跳动。她要昏过去吗?怎么回事?她看见那个年轻人的嘴唇正在嚅动,她意识到他又要开始说话了。
“我们怎么会不知道?”他说。“所有人都知道。这种事没有秘密可言。有一天,我们坐在厨房的餐桌旁,我父亲把一瓶酒扔到墙上,他开始对我母亲尖叫,问她为什么保持如此的沉默,她为什么装着什么事也没有发生,难道她正在阴谋反对他——他一声声地喊着她的名字,像个疯子似地猛烈地敲着桌子——他不隐瞒此事,不相信有秘密存在。他只相信炽热的恋情。”本杰明平静地说。
“我不知道——”
“当然你不知道。”
埃莉诺半睁半闲着双眼。她听到自己亲口否认了这件事情,她听到她自己乞求受到原谅的话了。要是这个愤怒的青年人会——
“你们是两头猪,”他声音平和地说,“但是我情愿赞成他是最坏的猪。他愚弄了你,他威胁你,利用了你,用他有一个情妇,一个痴情的、欲火烧身的、才华横溢的年轻女人这个事实辱骂我母亲,使他达到快感——他常常说,那个女人比你年轻,很漂亮,而你却很难看等等。他喜欢大声叫喊,喜欢在屋子里到处跺脚,甩胳膊。那就是激情,那就是人表现激情的方式。那类事情,你知道——充满了生活。
“他自称有写作才能。他在讲课中满是那种废话。实际上,他怀着绝望的心情,因为他不能出版有分量的任何著作,因为他的观念过时了,他正在变老,他是一个不得志的人,他很低级——他对他的同事们妒火中烧,害怕他们全都嘲笑他。所以,他转向了你。于是,他就折磨我母亲,破坏她的生活。”
“但我不是唯一的女人,”埃莉诺结结巴巴地说。“我——我不是第一个,甚至——我认为我不是第一个——”
“但是你最忠实,”本杰明说。“你像胶水似地粘着他。即便他想甩掉你的时候他都不能——那也正合他的意,你对他那么痴情,想要嫁给他,想要资助他到印度去旅行——他常征求我母亲的意见,而且几个朋友无意中漏出:他烧了哪门子高香了,这个精神错乱的年轻女人对他爱得死去活来,他怎么摆脱她啊,他该怎么办?
“他当着我母亲的面说过这件事情。他喝得醉醺醺的,大喊大叫,挥舞着胳膊,他假装很过意不去,很惭愧。这个下流的老混蛋,猪。天哪,他总是哇哇地叫喊,用愚蠢的、凶狠的、变化无常的表情瞪着我,本杰明会发生什么事情?我们所有人会发生什么事情?他是害怕你自杀,这你是知道的。”
“我自杀?”埃莉诺小声说。“可是那——太可笑了——我永远不会自杀的——我也绝不会嫁给他;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嫁给任何人。他肯定是在说谎——”
“他没有撒谎,”本杰明毅然打断她。“他愚蠢得根本撒不了谎。事实是,你一直在乞求他娶你,你一直用自杀进行威胁;大家都知道这件事情。他很恐惧,但同时又很兴奋——一个年轻的女人竟然会爱他爱得死去活来,那么寡廉鲜耻。如果你自杀了——”
“这太可笑了。”埃莉诺小声说。
“这是你的信,给你,”本杰明说,把信从信封里掏出来。“去年冬天,你写了十几封信,我记得他大声朗读过其中一部分——是给我母亲朗读的——那是——在他们的卧室里——我在门口听见了,我是偷听到的,我必须走近点儿,说不定她需要保护;我相信一旦需要的话,我准备杀死他。没错,是你给他的那些长而发狂的信,你肯定一直在乞求他娶你——你一直以自杀进行威逼。如果你不相信我的话——”
 
“我没有写过一封信,”埃莉诺说。“我从来没有写过一封信。”
“他离开家的时候,留下了一顶楼书籍、杂志和信件——而你的信件乱七八糟地放在写字台的抽斗里。我想把所有的东西都扔出去,但我母亲却要把所有的东西都留下来,所以我们留下了大部分书籍和一些信件——把它们留在抽斗里没动。我很想把所有东西都烧掉,”本杰明轻轻地说,“但我不能随心所欲。我母亲还爱着他:那是她的一部分心病。”
埃莉诺凝视着他手里拿着的马尼拉大信封。她没有写信;她能肯定,她没有写信。她当然也绝对不会乞求埃德温·霍勒和她结婚——!
“我不相信这件事情,”埃莉诺声音低低地说。“所有的事情我都不信。”
本杰明对她的话置之不理。“你的信我不感兴趣,格哈特小姐,我对你们的感情之事更感兴趣。实际上,我对你不感兴趣。我知道我父亲在利用你,你太蠢了,竟然爱上了他,我当然一度憎恨你——我对你恨之入骨——但是现在,今天晚上,无论你是怎么认为的怎么感觉的都跟我没有丝毫关系。
“我想,你使我对生活的本质产生了一些认识:你们两个人让我明白了‘炽热的恋情’是怎么回事;‘自由’只不过是开脱自私、不认真和必不可少的幼稚行为的托辞,如果我想要身心健康地活下去,不会对我自己和其他人的感情造成伤害的话,我必须寻找与众不同的方式。这个方式我找到了。没费多大劲儿,真的。我打算恋爱并娶一个女人为妻,而且打算对她保持忠诚;一想起我父亲和他那些愚蠢的陈词滥调,说真的,谁都引诱不了我去做其他方面的事情。
“用今天的标准来看,我与我家庭的关系是一种不合潮流的关系,可毕竟这种不合潮流是我心满意足的——这是我不想谈的话题,真的。请原谅我今天晚上提出的这个话题。我打扰你的惟一的理由,格哈特小姐,是要把这些信交给你。”
埃莉诺无意去接受那个信封。她为什么要接受那个信封,这个信封与她有什么关系……他小心翼翼地把那个信封放到了他们两个人之间的桌子上。
他喘气喘得很厉害,表情喜形于色,又傲慢无礼。“如果你以前自杀了,我认为他会兴高采烈的——当然,他会举行一个充满悲痛的热闹表演的。这是他的本性,作为感情外露的人,他常常说,他认为他抑制不住自己的感情。他毁了我的生活和我母亲的生活,关于那件事他也愿意痛责自己——说他接下来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不知道往哪里转向,生活是一个非常神秘的东西。
“我母亲就像你可以想像到的那样,羞愧得快要疯了。她出生于波士顿地区,她的父亲是一个长老会教友的牧师,她根本不知道如何处理正在发生的事情。这不仅仅是她爱他——大家都知道他背叛了她,这也是个事情。甚至,这件事传到了她的家里。
“她受到了奇耻大辱,羞愧难当——她开始喝酒——她对我说,我真是个窝囊废,不中用,我没用。我不是人——我放学回家时,她在厨房里,喝醉了——酩酊大醉——我对她感到十分难过,我恨他,但我不知道怎么办。我不知道怎么办啊。她和我父亲闹得很厉害——他对她尖叫,停了一会儿,她又开始对他尖叫,他们互相摔东西,第二天,我发现她又喝醉了,她紧紧抓住我,说她不中用,是个废物,她应该像废物一样被毁掉,她应该去死。
“我能做什么?”本杰明厉声说道。“她曾经是个思维敏捷的女人——她去过英国女小说家拉德克利夫那儿,她在法国取得过一个硕士学位——但是,当我父亲开始对她不忠时,她崩溃了; 她觉得她失去了一切。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希望事情跟以前一样。她做了一件非常绝望的事情——我不知道你是否知道?可能你不知道,他一直羞于告诉你。你知道她怀孕了吗?在四十一岁的年龄?故意的。为了抓住他,我想。她想用她的女人味这个事实来打动他。”
埃莉诺瞪大了眼睛。“怀孕——”她低声说。对她来说,怀孕是不可能的事情啊:发生事情怎么办?虽然她一直爱的人是埃德温,但从另一方面来说,埃德温的妻子却一直是像水蒸气那样虚幻的女人。而那个女人根本就没有真实存在过。“你母亲怀孕了?”她说。“但是——”
“我想我父亲欺骗你,使你相信他只和你做爱,”本杰明说。“对吗?那是他的一部分风格,一部分耻辱。他使他的女人们认为,只有她们能够激起他惊人的强烈性欲。当然,除了我母亲以外,谁能更清楚……是的,这是真的,那可怜的女人在四十一岁的年龄怀孕了。但后来,她流产了。这很自然。我想她很病态——我指的是,到了这个时候她还喝酒——她想自杀。流产是必须的——她不反对。但是,那也是她生命的结局。”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埃莉诺慢慢地说。
“啊——难道你不知道,难道你以前不知道?”本杰明说,他学着她的样子轻轻提高了声音。“嗳——我想不会。”
“我真的不——不知道——”
“你的情人真的什么事情都对你进行隐瞒,不是吗?”本杰明说。“所以我认为,那就是他魅力的一部分——他情绪多变的激情的一部分——他东半球风格的一部分。我肯定他是万人迷!”
 
埃莉诺用自己的双手捧住脸。有个东西卡进了她的喉咙里,她几乎不能呼吸了。我不知道,她想大喊一声,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说这些事情,你为什么不让我孤独下去?我不知道。我是无辜的。
“没关系,”本杰明·霍勒说着站了起来。“我现在要说再见了。”
这时,她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吓得往后退缩。停了一会儿,她以为他要揍她。
但是,他要走了,正在往后退去。访问结束了。他的话在她耳朵里游动。回响,跳动。她不能破译他的话。她不能理解他的话。他不和她握手就要离开;他好像对她不在乎。
“晚安,格哈特小姐。”他说。
“但是——”
她凝视着门口,使劲儿在想她在哪里。现在几点了。他怒火万丈,那个男人——那个陌生人怒火万丈。当然,这不是她的过错。那么,他为什么不和她握手就离开了呢?
“我不知道,”她尖叫着说。“这不能怪我。”
 
炉火突然熊熊燃烧起来,然后又熄灭了。
她用在写字台里找出的一把拆信用的开刀,费了很大的努力嘟囔着去捅炉火。火怎么不着呢?怎么回事?她听到自己满怀失望地嘤嘤啜泣。
写字台的抽屉里放着几张她用两只手哗哗揉皱的纸。她把那些纸揉成一团,然后把它们撂进壁炉里,很像是信。她费力地弯下身子,呼吸困难地又划着一根火柴,放到纸上。火立刻点着了;突然燃烧起来的火差一点儿烧了她的手指头。
她站在壁炉前面,气喘吁吁,浑身颤栗。她凝视着皱巴巴的信。那些信还没有看过就点燃了。最后,那些信开始燃烧了。
光阴似箭,她很纳闷。
她用一只手的手背擦了擦两只眼睛,吸了吸鼻子。她太累了。疲惫不堪。这不公平。他竟然不和她握手告别。她竟然没有赞扬她的诗。她是无辜的,然而,那些信却燃烧得非常缓慢。如果这些信不燃烧会怎么样?不过,它们会燃烧的。如果需要的话,她有一整夜时间。
 
 (译自美国《书评文摘》杂志Book Digest magazine 1983年3月号)
 译者:孔保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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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那年秋天(短篇小说)孔保尔 译